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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不逢世

发布时间:2018-05-16 作者:她在江湖漂

(题图拍摄于大理)
深圳去广州的顺风车上,司机是个广州人,与我同一年大学毕业。
聊天中,说起儿时候的回忆,是关于TVB电视剧。我心里一惊,以及有预感,这会是一场很幸运的交谈之旅。
果然,他跟我说起从前,每天放学回到家,就是守在电视机前面,目不转睛地盯着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,而后是彩色电视机。就连吃饭,洗澡,客厅里也放着TVB电视剧的声音,甚至熟悉到可以背出每一句台词出来。
再之后他长大,依旧在广州念书,毕业之后在广州工作。即便现在是一家公司的销售主管,他的原则也是负责华南地区,而不愿多去往其他城市。
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,我现在的念头像个老人家。”
我问,“怎么说呢?”
“我生于这个城市,长于这个这个城市。即便很多人说年轻要去远方闯荡,可是在我各种出差,外加自己度假,去过国外很多地方——包括前阵子我在欧洲行走了两个月——可是依旧念着回来这里。”
“从前我觉得是自己不够厉害,勇敢,无法适应另一个城市的节奏或者生活。可是后来我逐渐发现,我目前得到的已经是很好,甚至是最好的了。那么,我为何还要去追逐另外一种层面的,我所未知的好呢?”
“嗯,那你跟我说说,你所理解的——这份最好——是怎样的一种好?”
“这个不好讲述,就是很宏大,或者无法描述的一种感受。”
“那这样吧,我来给你做一个引导。”
“好。”
“人们喜欢一个城市,一开始当然是最基础的马斯洛需求底层,衣食住行。这个城市的环境,气候,饮食,包括你如今的住宿,出行。这些都是让你基本满意的。”
他点头。
“接着是你在这个城市的立足,从少年成为一个大人,作为一个承担者——就男性而言,自己的事业发展,会带来自我尊严感,以及对应着的社交归属。这些都是让你产生动力跟愉悦感的。”
他继续点头。
车载音乐传来的,是达明一派的《石头记》。
“而到了最高层,关于自我实现,这才回到了你所表述的,是相对来说很宏大的一种愿景了。我与你不熟悉,所以我当然不知晓这部分领域你的想法。甚至说,就连你自己或许还没有思考到这个层面。”
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我,没有言语。
我继续说着。
“那我们回到你所提到的,无法描述的一种感受吧。大概地说,你是广州人,你的祖上也是广州人。你从小就习惯这里,于是这里当然就是你眼里的最好。”
“可是当一个人长大,继而往外走,经过一轮外面的世界之后,再去做衡量,这个阶段你还认为这是你最爱的城市,或许才是真正的最爱。”
“而这最爱里,即便你说不上任何一个具体的理由,那就倒不如往你最无法割舍的切入点来说,那就是乡音。这片讲述粤语的城市,让你的系统,思维,节奏,以及归属感里,都是跟你的童年有莫大关系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一切又回到了童年。我们一开始讲述的,关于你的TVB电视剧回忆,同样也是我的童年回忆。”
音乐停了,车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夜色渐浓。
他突然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是为何?”
“我至今还没有成家,是因为我还不知道如何养育一个孩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的童年,就是听着粤语长大的。可是现在我的身边人,为了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,即便父母双方都是本地人,可是坚持跟孩子说普通话。这么长久下去,粤语也好,家乡话也罢,这些珍贵的东西都会逐步消失了。”
“还有就是,从前一部电视机就是我所有快乐的来源。可是你看现在,这个时代的孩子们,各式各样的游戏,装置设备,人工智能,虚拟现实。即使有无数个刺激的选择项等着他们去享受,可是那也只能持续短暂的兴奋和满足。”
“他们的快乐,来得太过容易了。”
我答复着,“他们是幸福的,或许,也是不幸的。”
“时代的进步与发展,带来的原罪便是,快乐阈值过高,甚至高出到我们无法预估的某种险境。这就如同我们跟父母一辈的差距,或许在他们眼里,我们这一代也是远远超出了这个自我满足的阈值。”
他点头表示赞同。
“从前的一封信,需要写上很久,等待很久,以及可以读上很久——而如今随时随地的语音跟视频,或许对长辈他们来说,也是另一个星球。”
“嗯,这就是我想要跟你讲述的,星球效应。”
“我每每看到餐厅里有一家人吃饭,一个孩子拿着iPad,而其父母根本无法介入,更无法教育,无法说服——我总是觉得很无奈。”
“这无奈在于,言传身教在这个时候其实变成了一个质疑——你(作为父母)的言行,于他(孩子)而言,已经是不同星球里的法则。而当参考法则不同,父母在某种程度上作为领袖、榜样、盟主这样的身份,只能退位。”
“这是一种被动降维的隔离,也是一种科技原罪。”
音乐声又重新响起,这一次是蔡国权的《天意人心》。
我问起一句,“你知道TVB电视剧里,我最喜欢看的是哪一类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最喜欢的,是武侠片。它是我最初世界观的构建根基,包括到现在也是如此。”
“这世界观,是怎样的一副面貌?这个可以说说吗?”
“武侠片里,主线是江湖儿女江湖情。我希望自己生活的世界里,是一个江湖,彼此守规矩,懂礼节。相互尊重,一切以多多指教为上。即便这其中有反派,有练功到走回入魔之人,可是最后得到秘籍神功者,必定是心怀天下之人。”
“在英雄诞生以前,必定有过一段小人物的岁月。这些岁月,既是为了磨练,更是为了日后拥有江湖地位之后,还能不忘初心,记住当日的恩人,贵人,以及,去跟这世道平和地相处——人不犯我,我亦不犯人。”
“这是我所期待的,自我成长,提升,包括自我实现领域的指导思路。”
“赢家不是孤独的江湖盟主,而是得到江湖地位之后,依旧有人陪你喝酒的潇洒和恩赐。这是我所理解的人生圆满,或者是我所期待的幸福生活。”
“你看TVB换来了世界观塑造,我只不过是得到了快乐的童年回忆而已。就这点上来说,我自叹不如。”他说,“并且我还要为将来的儿女无法体验到我这种快乐的童年,而陷入一种无力的遗憾当中——至少目前为止,这个困惑,我还没有得到解决。”
“那么,我来说说我的解答?”我答复着,“不一定对,仅仅只是讲述给你听听看吧。”
“好,你说。”
“纵观来看,我们的上一辈人,他们承受着物质困乏带来的寸步焦虑原罪。他们的那个时代,统一性便是一种罪。于是使得后来市场经济冲击原来体制的时候,他们无法适应,很多家庭瞬间被拖垮。”
“到了我们这一代,信息资讯扁平化,会让我们误以为世界是平等的。殊不知扁平化只会诞生更大的壁垒——聪明的学习者会更聪明,而迷惑者却因为在成千上万的垃圾资讯中沦陷,日日焦虑,却无法寻得解决之道。”
“多元化价值观带来的选择困难,继而让人迷茫很长一阵子,甚至是困惑一生。就这个角度而言,这个时代的多样化,也是一种罪。”
“那么畅想我们的下一代,他们是拥有双重身份的人。一个现实世界,一个虚拟世界。这两个世界里,无论是现实里的社交语言,还是游戏中的通行金币,它们都来自与我们无关的,另一个星球。”
“以及,一个现实中穷人家的孩子,在游戏里或许是个顶级高手——他成为了那个江湖里的赏金猎人。以及,对他们来说,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身份,你并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沟壑,在于一种语言系统的割裂。这也是一种罪。”
他没有打断我。
“在我讲述完这些之后,我依旧没有一个具体的操作解答方案。我只是为了表达,即便我有幸活在我所期待的那个江湖世界,我不一定就能够成为武艺高超,仗剑走天涯的侠女。我可能就是某个门派里扫地做饭的丫头罢了。”
“那么就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,我去谅解父辈们所遭受的贫困,落后,慢速。就如同我一样可以去拥抱下一代们所迎接的任何技术冲击,甚至是黑暗丛林的不可控。”
“到头来,我只能借用《头号玩家》里哈利迪说的那一句话:不管你在现实生活中有多痛苦,但那才是你能真正吃上一顿好饭的地方。”
听完这一句,他终于大笑了。
“你也去看这部电影了呢。”
“当然。”我微笑答复,“电影是梦境,偶尔梦里走一遭,而后回到现实世界,会更愿意走下去吧。”
他把我送到酒店门口。
杨千嬅那一首《小城大事》刚好到尾声。
“谢谢你载我到这里。”我说,“对了,谢谢你听我讲话。”
他转过身看我,“谢谢你讲这些给我听。”
“突然想起来, ‘谢谢你玩我的游戏’,这也是《头号玩家》里的一句台词呢。”
“看来我们都学到精髓了.....哈哈。”
我与他告别。
夜里给自己打赏了一杯红酒。
酒店落地窗外的灯火璀璨,总会让我有种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的幻觉。可是下一秒我又清醒过来——我知道自己为何而来,我知道自己怎样一步步走到了这里。
从前很重要,可是未来更值得期待。不管它带着怎样的未知,甚至是原罪而来。
生不逢时的哀叹也好,生不逢世的遗憾也罢,活着本身是我们意识到的一件事,也是需要提醒自己时刻去珍惜的事。
唯有建立在这个“已经身在江湖”的认知前提下,你才能更进一步去,去谋求那份“尽己所能忠于自己的意志过此一生”的,那个宏大而又平凡的小小英雄梦。
毕竟,就连年过七十载的老爷子,伟大的造梦者斯皮尔伯格,也要借用他的作品,在尾声说出那一句:现实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活在属于你自己这个时代,这才是最重要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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